文：刘坚

　　走上领导岗位二十多年了，各种应酬、各种宴会，包括国内外的隆重盛宴，都没有能让我留下太深的记忆，当然更记不起那些颇为丰盛的山珍海味。唯独四十多年前的一餐饭，至今历历在目，难以忘怀，常常回味。

　　我上高中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。当时班上有位同学叫钱铁山，家住城郊。在食品缺乏的年代，郊区农民有点自留地，相对灵活些。星期天他约我到他家玩，中午炒了两碗蛋炒饭招待我。油润润、黄灿灿，对于当时顿顿难以饱腹的中学生来说，可谓最大的奢侈，也是最慷慨大度的招待了。他一边端来两碗饭一边说，“我们一人一半，平分，二一添作五”。我也满心高兴，一碗饭很快吃完了，很满足，也很感激。

　　一年过去了，我上了大学，他未考取，回家种地了。暑假他来我家玩，聊天中，他带着非常复杂的表情说，“您还记得一年前，来我家吃了一顿饭吗？”“记得，那是最香的一顿饭。”“我当时讲，我们一人一半，平分，还记得吗？” “记得。”“其实，没有平分，我自己的一碗饭压得特别实，您的一碗饭比我松，比我少”，边讲边低下了头。“那顿饭后，我心里一直不舒服，我做了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，今天我讲出来让您知道，心里就舒服了。”那种眼神，那种羞涩，那种内疚里透出的真诚，一时，让我哑言无语。很快我用笑声打破了僵局，“还是最香的饭，最香的饭”。“下一次一定给您补上那少的一部分”，朋友说得还是那么认真。

　　后来，我们各自东西，也没有再见面。这件事虽然很小，也许是微不足道，但是却让我回味多年，久久难忘。

　　我回味那顿油香扑鼻的饭，回味那种久久不能饱腹后的满足和快乐。不知是老天的安排还是偶然的机会，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，我在地方后到农业部负责粮食生产。对粮食问题时有争论，特别是遇上了丰收年景，总有人说，对粮食问题不必讲得那么重要。但多年前的饥饿感觉，在记忆里始终难以退去，对粮食生产始终不敢有丝毫的麻痹和放松。因为我有直觉，我有回味。

　　我更回味那种羞涩，那种单纯里透出的羞涩，一种不加掩饰的透明心灵。脸红着，眼神中露着歉意，双手不知摆在哪里才好。这种真诚的美，心灵的美，多年来没有见到了。有人说羞涩是不成熟、不老练的表现，似乎整天带着面具，心里想的、嘴里说的、实际做的都不一样，才叫成熟。这种“成熟”多了，还能有诚信么？我怀念那种不成熟的羞涩。

　　我还回味那种自责的内疚。后来我也曾想过，朋友完全可以不内疚。如果用现在的有些思维逻辑，他不说，我并不知道，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；再说毕竟在那个食物如此紧缺的日子里，是他请了我，是他付出了，我也没有回报，他可以这样平衡自己的心理。但是在那个年龄，在那个受教育的年代，不是这样的逻辑。想到的是忠诚，是讲真话，是对自己纯朴的要求。如今，我们的思维方式变了，这种变是进步了，还是退步了？我不知道。但我永远怀念那种单纯，回味那种自责的内疚。我想这才是我们国家、民族的真正希望。